我们目前使用的中文“设计”一词,源于西洋的“Design”一词,又拜东洋翻译者的创造。在中国,一直到晚清,“设计”一词的出现频度很低,2017年,为筹建中国美术学院上海设计学院的“中国近现代设计源流研究”博士招生方向,和林磐耸老师有过一次讨论,即中国自古是否有对设计的讨论和论述?林先生曾用“设计”作为关键词搜索《四库全书》,仅得到几十个结果,而且都是负面的,基本都是以“设计+陷害”为组合方式,与俗语中的“下套”“钓鱼”相近。

既然在中国古代没有直接使用“设计”来标注设计,那么最接近的恐怕是《后汉书》中既已提及的“装饰”一词了,但这个词始终没有触及思想和思考,总存在于可视的表象和技能,中国自古轻视物欲、轻视技术创造,在传统造物思想中强调的是“人役物,而非物役人”,反对“奇技淫巧”,故此装饰这一行为和成果,始终不占据中国核心思想和价值观的主流。

以下是我个人认为比较恰当的对“设计”的定义,其一,来自我们的近邻俄罗斯,缘起于20世纪20年代的呼捷玛斯,它是被世界设计史遮蔽的一段设计教育和设计观念的高峰。2022年,在中国美术学院策划“从呼捷玛斯到未来图景——苏俄设计历史”特展的过程中,通过与俄罗斯设计教育同仁的接触和沟通,发现他们很少使用“设计”一词,而是用“技术美学”来描述我们定义的“设计”。因为呼捷玛斯学校的名称即是“国立高等艺术与技术工作室”,它成立了专门的艺术设计局、技术美学研究所。这些机构致力于“人文设计”,研究所由莫斯科总部和位于其他主要城市的十个分支机构组成,将科学技术、艺术创新与想象都融合在生活之物中,从而增加对个体公民的人文关怀。技术美学研究所发行的《技术美学》杂志成为有关设计新事物、国际展览以及心理学家和人体工程学家理论探讨的基本信息来源。

其二,源自曹意强先生关于“素描与设计”的论述,曹先生在为国家艺术基金艺术人才培养资助项目“新时代中国画青年人才培养”所作讲座“美术的基石——素描与智性”中提道:“中文‘素描’一词是从西文的design翻译而来的,顺便说下,这个词也被译成了‘设计’,由此限定了其含义。而design这个词在艺术史的上下文中有双重含义:一方面意为发明、创意、构思,另一方面又指素描,与drawing可以互用,其完整的意思就是在纸面或画布上通过素描表现手段将创意转化为可视的图像,以此作为创作的基础。在欧洲,以design表明的素描是美术即绘画、雕刻与建筑的纲领,它将三者铸成了美术的整体,并构成了其内在基本训练与创造性的核心要素。”曹先生这段描述,让我们认清素描本质的同时,也开始对设计的含义有所思考并扬弃旧念,也就更能理解,为什么达·芬奇往往把自己的素描稿标注为《对××的研究》,而不是《××肖像》。

2022年“从呼捷玛斯到未来图景——苏俄设计历史”展览海报

二、关于设计的目的和评价标准

这里有三个问题值得讨论和澄清。

其一,“社会响应式设计”的提出,设计是否是应对式或响应式的行为?

关于设计的讨论,最著名的例子恐怕要数“科隆论战”了,它发生在1914年的德意志制造联盟,争论的双方是穆特修斯与凡·德·威尔德,分别在设计产品的标准化和艺术化上各执一辞,虽然都认同对方的技术和自我的重要性,但对谁优先、谁占主导都坚持己见。然而,随着“一战”爆发,军工生产成为迫切任务,这个社会变量的突然出现,似乎导致先前的论战失去意义,结果是,穆特修斯的标准化观点毫无争议地变成了绝对主流,这一事件因此成了社会影响设计观念和行为的著名例子。

纵观世界近代史,都不乏这样的案例,“二战”期间,美国的民用企业如福特汽车、通用汽车均被政府征召,开始坦克等战争工具的生产;在中国,20世纪50年代,中央工艺美院的建立也与新中国成立初需要大量工艺美术品出口创汇不无关系;2020年全球新冠疫情期间,著名跑车生产商法拉利也开始生产口罩和呼吸机。这些史实并不能说明设计就是应对式的行为,我的观点是,这些事件可以归于国家和社会对资源的整合,属于设计管理的范畴,并不能因此而界定设计就必须或只能被定性为应对式行为。

其二,“设计就是要解决问题”,那么什么是设计的问题?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要弄清它来自设计活动中的哪一方,我们知道设计活动与艺术行为最大的区别就在于设计有甲乙丙三方的限制和制约,即委托方(甲方)、设计方(乙方)、目标群体(丙方,可以是社会个体,也可能是社会集体)。由于提出者的站位不同,会导致所指向的问题差异巨大。

对于需要解决的问题,甲方希望的是提高销量、扩大占有率、增加影响力;乙方更注重解决问题的同时注入更多巧智、风雅和温暖,甚至是己方的风格;丙方则关注自身的现实需求是否被满足和解决。

由此可见,设计所解决的问题,或者说设计真正应该面对的问题,是综合三方立场,同时还必须要考虑可持续发展的问题。仅仅从孤立的和自我的立场出发来设定问题,势必是偏颇和危险的,这里说的危险,是鉴于今天全球化数字生存、分布式生产模式下,设计的能量和破坏力已经被前所未有地放大了。另外,共享单车曾经的泛滥成灾和未来电动汽车的电池污染都应该让我们有所警惕,这也是我们去界定真正设计问题的站位、眼界和胸怀。

其三,“设计要以满足需求为导向”,是不是所有的需求都要满足?

这个问题的提出,往往出自上文提及的三方中的甲方和丙方。基于设计伦理学的考量,我支持这样的观点:不是所有需求都应该被满足。

前段时间我和一位从事农作物转基因技术的专家有过一次讨论,他告诉我曾有消费者向他提出一个需求:鲫鱼很好吃,可惜就是刺太多,能不能像培育无籽西瓜一样,通过转基因技术,把鲫鱼的小刺消除掉?我当时听得背脊发凉。

作为丙方,人类个体有很多需求是出于自私的、不自信的,个体在群体生活中又会滋生出虚荣、伪善的需求,甚至有些需求是出于恶意的。作为甲方,出于牟利的需求,快消品的出现就是例证。设计,如果不是有所选择和坚守,就会被绑架成帮凶。

中国美术学院良渚校区外景

(2021年秋季,中国美术学院良渚校区正式启用,中国美术学院创新设计学院的全体师生在这里开启新的征程。良渚校区是中国美术学院继南山、象山、张江之后的第四大校区)

三、关于设计的边界

这里同样有两个问题值得讨论和澄清。

其一,如何看待被标注为交叉学科的设计?

随着新一轮学科目录的公布,设计历史理论与评论、设计、设计学这三者被分置三处,尤其是设计学被纳入新建立的交叉学科,同时可授艺术学和工学研究生学位。这引发了高等设计教育界的广泛讨论。

设计,从开始就是跨界的,所以跨界或交叉这些属性对设计来说,一直是常态,既是在艺术、商业、心理、社会、人文中游走,当然还包括技术。商业设计就更不用说了,必须用消费心理学作为基底,有可持续的理论作为支撑,要有技术的赋能,这些都是跨界和交叉的。

设计是看得见的哲学,承载着设计师在文化和思想层面的个人表达,需取悦视觉,更感应心灵。基于此,中国美术学院创新设计学院提出“重建设计人文”“重新发明日常”的设计理念。

“重新发明日常”指的是要打破我们的思维定式,这是作为设计师必须要做的事。而人文关怀和设计伦理就显得更重要。比如时尚设计和产品设计,它旨在于生活场景中增加更多的乐趣、便利或关怀,这是工学所不能完成的。工学可以让你获得很好的手感,但温暖可能就是设计注入的,这是设计应该致力去做的。

提到美国工业设计之父雷蒙德·罗维,很多人会想起流线型的设计风格,但我个人觉得他最伟大的设计是出现在阿波罗系列的航天器中,在零重力的情况下帮助确保在太空舱内居住90天的宇航员从心理到生理的安全和舒适,包括模拟重力条件和视线接触地球的舷窗。美国宇航局载人航天飞行副主任乔治·穆勒在一封感谢信中写道:“我不相信天空实验室的工作人员能够以相对舒适,优秀的精神状态和卓越的效率生活,您的设计不仅仅极具创意,更源自于您对人类需求的深度了解。”

这是我认同的理想的交叉的设计学科,它综合了设计工学、设计美学、设计伦理和设计人文,应该更多去保持人对周围的感知,帮助人们体验某些东西,解答某些体验当中无法回答的问题。

其二,设计如何与人工智能相协同?人类设计的独有性何在?

无论什么时候,总有些东西是恒定不变的,越是有太多的东西在变化着,越是要找那种不变的东西。以平面设计中的技术手段而言,当软件更新足够多、足够快的时候,设计师反而会回归最核心的或者最根本的东西,那就是——什么是设计。

一开始当然会有技术恐慌,觉得你跟不上它。但慢慢会认识到技术只是工具,不能把所有的课程都教成使用“锤子的100种方法”,我们教授的是设计,是思考方式以及认识事物或者重新改造事物的方式。会几个软件,不证明你会设计,反过来不会用软件,也不代表你不能设计,如果设计必须得在三百万以上的工作站上才能完成,我觉得那都不是最直接的设计。设计是尝试打破一些东西。

我个人在教学生的时候,不愿意墨守成规,因为每个学生都有差别,试着在比较放松的状态下去了解他们,不要在居高临下的、教授的状态下交流。这源于我自己在做学生时,我的老师曾跟我讲的——不对事物进行简单判断,一直处于接收状态。只有这样,那个所谓的“moment”才有可能出现,那是人类设计师所独有的,不然它根本不会闪现,因为你的接收系统是关闭状态。创意不是在正襟危坐时涌现的,那个“瞬间”其实很重要。当学生碰到问题时我会用各种方法,包括非视觉传达的方法刺激他们,让他们做更多不一样的设计,可能是生活的,可能是游戏的,然后再回来(解决之前的问题)。那时他们就能触类旁通,很多事的开悟就是“触类旁通”这四个字,这也正是人之所长。

关于这个问题,中国美术学院高世名院长曾提出“两个AI”的概念,即将Artificial Intelligence(人工智能)和Artistic Intelligence(艺术智性)二者有机协同,我想,这应该是一种适宜的共处方式。

综上,在文章开头我已经表达了,设计是未被定义清楚的,我们仍然可以讨论它。虽然可道的往往非常道,但今天,设计已经成为个体生活、商业、社会、经济、政治各方面的深度参与者,同时也将是人类智性、改造力、创造性、约束力、责任心的真实落脚点,这样的关于设计本质的追问和讨论还是有其必要性的。返回搜狐,查看更多